贺不才

做自己开心的事情

突然想写魏白了。在线点梗🆙


花样年华

1962




浑浑噩噩梦醒,又听见外面是雨天。腾地打挺起来,在床榻里打个滚,再坐直起身。昨晚入睡时忘记关窗了,雨水挟冷空气卷进屋子,把窗台边的书柜摆着的绿植淋的萎靡。卜凡踩着棉拖走去洗漱,他尚未从昨夜被打湿的梦里挣脱出来,但是随即被一捧冷水扑醒了。门外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音,租房仿佛变得透明,卜凡听见男人与女人低沉的说话,大抵是新的租客,也不太牵挂。但那稀碎、又因为隔着一道门而变得朦胧的声响总是滔滔不绝地传进他耳朵。卜凡准备外出,西装前一夜被情人熨的平平整整,笔直的贴合在他身上,就像所有规格的绅士。


卜凡有些过于高挑了,需要半哈着腰才能跨出门框,这个姿势总使他感到窘迫。所以他很快的推开门,正当要快速扭身迈出门槛时却被排满了狭窄走廊的搬家工人堵在了门口。他想再抽身回去或许会更加陷入尴尬的境界,便不得不将脖颈卡在门框上,等待人群散开一些了再挤进溢满灰尘的走廊,但今天的一切似乎都有些不尽人意。他的挺拔的下一秒又和忙忙碌碌了一早晨的那零碎的声音的主人碰到一起——那是一次难堪的相对。卜凡几乎是先入为主的,霎那之间便确认他即是新租客。卜凡能完美的将那低沉的一把嗓子和他勾画到一块。这个男人的体量也格外出众,深红色的绒西装正式的有些过分,卜凡想他或许是将任何时间都重视成需要严肃着装的特邀出席,因为这个新租客的白色领子上还挂着一颗领结。


对于他来说,这唐突的一眼并不能带来一些什么特殊的事物。就像从前一样,绕出逼仄的楼道,走下被雨水打滑的石梯,一节一节鞋跟又稳又沉的迈下去,走过拐角见到夹在两栋楼屋之中的面摊。卜凡贪嘴,工作前要空出半个时辰来吃面。云吞面拉的细如丝,和着裹进虾仁的云吞一起吃,入口滚烫,也极其鲜美。


他吃饱好站在石阶上贴着墙面抽一根烟,划一根火柴点燃,就听着仍然不间断的绵连雨声助兴。一抬头一打眼儿,那身红色的西装又出现在石梯口。他似乎是刚安顿下来,发型有些汗湿,鼻尖儿上也悬着汗珠。他走下来四阶,拱起肩膀点一根烟。卜凡的观察力向来不为人知的强烈,他猜测是房东告知他这里可以抽烟。卜凡低下头去,心里边密密麻麻的念叨,谁会在新房里抽烟呢?没有人听得见他在说话。他再一次毫不掩饰的,用那双黑梭梭的眼睛打量新租客。他鼻头尖下巴也尖,嘴巴更是含着烟雾吻成一条线,明明该是个刻薄相,偏偏又长了一双不对称的多情眼。卜凡抽完烟,在粗宽的鞋跟下碾灭,石梯甚至比楼道更要窄小一些,卜凡不得不在靠近他时扭过了半个肩膀才得以通过,可即便是躲避的情况下肩头也不可控的微小的刮蹭到了。在他放平肩膀的瞬间新租客回过头,嘴巴里呼出的浓烟将俩人之间的距离模糊,他那双多情的含水的眼睛注视着卜凡的后背。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内,卜凡好奇的转头,在位置调换后,却只看见笼罩在楼梯的阴影里的一颗后脑勺。


卜凡的床铺边搭了个简陋的书房,入夜时,他会点着勉强能带来光亮的烛灯写书。前不久卜凡刚刚辞掉了编辑工作,又经过社长的举荐忙着计划书籍。在写字时,他习惯卷烟卷。直到埋在书桌前久了后肩轴酸痛到无法支撑时,卜凡才要搁下磨人的思绪站起来,到窗台边放松身体。他甚至伸出头,将整个身子伏在大敞的窗户外面,吸着凉气。


他未曾注意过临居已经更换了新的主人,那位换下了红色西装的先生正探着头,用手腕支撑着下巴吹风。卜凡隐隐约约听见了从他房间里流过来的波罗奈舞曲。在那一瞬间,卜凡觉得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值得长篇大论的缅怀,只剩下不能用文字阐述的无止境延伸的爱欲和孤独。卜凡甚至疑惑自己在某一节俏皮的大提琴的乐声之中对邻居诞生了奇特的爱慕,他们隔窗相望,眼神里盛上了无法控制的意图,又渐满。 今夜的天气同样不甚美丽,雾蒙蒙的云朵绵密的拥住月亮,可惨白的月光却顽固的穿过了某一处狭小的缝隙折射出一道光,在窗边倾洒开,柔和的融化在了卜凡的手腕上。


邻居的先生对他笑,包裹在嘴唇下的是两颗歪扭的,亮莹莹的犬牙。乌云下面,是一片没有边际的荒地。卜凡听见他开口说话,居然并不是口吻黏连的香港话,而是北方开朗的语调。他的手指之间夹着一只烟,纷飞的笑着,喊道:“嘿,您好!”卜凡被这熟悉的、遥远的语气惊愕住了,呆愣愣地瞧着那位先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时,潮湿的夜晚又开始下起绵绵细雨。





邻居家的弟弟念高三。


夏天的隐秘故事被烘的滚烫,魏大勋常常在后院儿撑着遮阳棚写书。双休日的中午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可以看见邻居家的弟弟在小篮球场里面打球。他穿着滑溜溜的运动衣和短裤,裤腿很宽大,贴合不到他竹竿似的纤长的双腿,跳跃时空荡荡的裤腿就像被掀起的裙子一样向上卷起,露出邻居家弟弟白嫩的大腿肉。


人类的双眼看见白花花的肉体就会想到杏交。魏大勋点了一根黑冰,借着卷席大脑、鼻腔的清凉写下这段话。他躺倒在椅子里面,眯着双眼眺望不远处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男孩子。他正在青春期,发育的好快,个子高高的,可是吸收不良,又瘦又长。他是标准的少年的体型和朝气,他皮肤白的像纸,他的厚唇热的发红。魏大勋暗中把他比作象征肉欲的小天神,他拥有了所有引诱别人坠入的魅力,可他不会使用。


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篮球架发呆,过了一会儿邻居家的弟弟湿着头发和衣服跑了回来,两条长腿一跨,从栏杆跨了进去。只不过不是魏大勋的方向。他的目光忍不住随着少年行走的趋势移动,炽热的太阳光下面,他被晃的更白了。魏大勋吞咽着口水。


“哥。你的烟头掉了。”邻居家的弟弟靠在隔开两家院子的矮墙上,稚气的脸蛋而托在手里,汗津津的开口说。魏大勋后知后觉低头去看手里的烟,积了很长一截的烟灰稍稍一抖就哗啦啦的飞了一地,留下短小的一段儿。邻居家的弟弟头发一缕一缕的黏在额头上,他眼睛下面的泪痣像是爱神亲吻后留下的烙印。魏大勋从脑子里冒出无数只草稿,关于年轻的肉体、纯洁的眼睛和大腿。


邻居家的弟弟眨巴眨巴眼睛。





一个故事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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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七年前搁南京的音乐节认识的,那天玩儿的特嗨,我现在还记得李志那时候在台上唱了整整俩点儿,戴个渔夫帽,后面儿大投影。我那时候刚从当时的公司离职,小半个没能实现的文青儿梦,那天全喊出来了。我去,是真牛逼。结束的时候人挤着人往外散,也算阴差阳错,我就和小白一起被周围一圈儿小姑娘给挤进花坛子里了。刚下完雨,坐了一屁股泥。当时特乱啊也,也没人瞅咱俩这惨样儿,气儿更没地撒。我回头问他,我说,哥们儿,我得换条裤子,咱俩一起进去,别人会以为我们是行为艺术,帮哥哥这忙儿,回头请你喝星巴克。”

 

“没想到这小子鼻子一哼,明明屁股蛋子一样的埋汰,他那表情就犹如他糊了一屁股巧克力,我糊了一屁股屎似的。我这么说你可别笑啊,你没见过他吧?他怕生,不熟的时候就摆着那张冷脸,虽然模样儿看着是板正,但是真能唬人。我当然不爽啦,那天我俩一直在泥坛子里面儿一直坐到现场没人,我觉得大泥巴都已经渗进我的皮肤里了快。天黑的时候儿小白突然跟我说话,他说他酒店就在旁边儿,说我可以去他那儿换条新裤子。我就去了。到他的酒店之后什么事儿,我不太记得了,没发生什么故事,我约好第二天下午到他这儿换裤子,再请他吃顿饭。那年的南京啊?其实也和现在没什么不一样的。现在再去一次的话,我估计已经喊不出来了。不能搁大街上喊,多丢人是不是。我接着说吧。我和小白那会儿最常做的事儿就是窝在一块儿听李志和草东,他还喜欢几个外国的嘻哈歌手,屋儿里有时候就咋咋呼呼的。出租屋儿客厅那小灯是能换色儿的那种,我俩经常把屋子调成蓝色的,眼睛舒服,躺着舒服。那阵子没工作嘛,就乱接稿,天天把脑袋沁电脑面前儿拉几何体搞三维图,《这个世界会好吗》从上午听到晚上。后来合租了三个月左右吧,我俩就都从南京离开了。他回北京,我回吉林,找老妈。那会儿还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闲下来的时候我俩就打微信电话,聊个九、十分钟,就挂。我回老家又开始在家具厂上班儿,新公司环境不错,每天晚上到家给小白打电话的时候,都跟打汇报似的,虽然基本每天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但我不厌其烦的说,他也不嫌我烦,安安静静的在听筒对面抽烟听我说话。我俩抽的一个牌子,哈尔滨的一种烟,红盒儿的,不粗不细的,烟嘴儿金灿灿的,特别好看,十块钱一包。那阵儿我俩一起,一天能抽两包。”

 

“感觉累了,或者是乏了的时候,就点一根儿。所以你看,在外面儿自个儿一个人生活多难啊?我那会儿也才二十八,仨月长了四根白头发。现在啊?给你看,前两天儿刚焗的黑头发,哈哈哈哈。我接着讲,你写。说到回北京了是吧。回北京之后小白在德胜门儿那边儿拍杂志,他身材好,个高儿,长得也上相,所以挺多家杂志都找他拍。我听他说一天24小时,18个小时都在摄影机面前站着。他登封面了的杂志,我都去图书馆买了,回家也不拆皮儿,就一本一本的往我那空书架子里堆,攒着,也不知道想给谁看。我们是过完年再见了的。年后那会儿我去北京出差,正好搁德胜门儿附近,住的特别近,就约他晚上去后海吃火锅。当时已经差不多又过了三个月,听了三个月他的声音,有时候也会偷偷的想,偷偷念叨。终于又见着他的时候,看起来比杂志上面瘦了整整一大圈儿,原先脸上那点儿小肉都给瘦没了,眼眶子都往外凸了。他那个,跟我巴掌差不多大的小脸儿上面还横着一副金色儿的眼镜儿,看起来特招人疼。他不爱说话,我俩吃饭的时候也是和在电话里一样有一搭儿没一搭儿的闲聊,其实跟他刚开始相处的时候,我每天都挺郁闷,就因为他不爱说话,跟一自闭小孩儿似的,抱着腿坐沙发里头,捧着他那碎屏的iPhone6s放歌儿,韩语粤语英语普通话都有,没完没了的听。其实吧,他也是个小疯子。”

“我现在也喜欢抽那哈尔滨烟,家里边儿一定得备一条......哎呦,这一直说,你不介意的话,我能抽一根儿吗?”

 

 

“在一起之后,每次和他接吻,嘴里也都是这股烟味儿。戒烟吗?没合计过戒呢......这么多年了,得有十五年了吧?都不敢有那想法儿。根深蒂固了都,不好戒。有些事儿习惯了吧就难从日子里面再剔除了。第三年的时候,我俩在一块儿住,那年夏天蚊子特别多,天儿又闷的不行,晚上的时候,我俩就背心裤衩儿,吹着风扇在凉席上面睡,第二天睡醒浑身红色的小蚊子包,我耐不住痒,腿上老挠的通红的,往外一滴一滴的冒血。不痛不痒的,可是小白看不得。可能折腾了,大夏天的,走一步冒一身汗的季节,他窜来窜去找酒精棉给我消毒。那年太热了......现在回想起来,脑门儿都开始出汗。热风吹在人身上,人就疲了。生活还是按部就班的过,起早贪黑儿的,就为工资卡里那点儿余额。我和白敬亭都争取不做月光族,能省处就省,自己手儿里头有小钱儿,年纪也大了,就不常和爸妈说话。......你这儿有没有烟灰缸啊?矿泉水儿瓶子也行,我怼下烟头子。”

 

“怎么告白的吗?其实谁也没给谁表白过,就有一天,两个人好像终于察觉到哪儿不对劲儿了,一回头的时候正好对上眼儿了,笑一下,更过分的再亲一下,心里清楚了就清楚了,都不往面儿上讲。不是不喜欢,就是两个人的默契已经过了磨合期刚刚好碰到一起的时候,其实不用讲的太多,天花乱坠儿的什么‘我爱你’‘一辈子在一起’...这类的,没必要。理解吗?我和小白的爱情观差不多是相同的,在一段感情里面吧,不愧对就行了。太轰轰烈烈的恋爱.....其实,对我和小白,对当时在那样一个比较特殊的时间点上,有弊无利吧。没什么好处的。”

 

“第四年的时候,两个人手里都攒了钱了,年假的时候就去旅游。其实也不算是旅游吧,只是从北京去到广东而已。在飞机上的时候摇摇晃晃,看云看天看他,一下子...也突然有了岁月静好的想法,哈哈哈。我们在广东,逛了花市,也吃了早茶。我带了一把吉他去,这把琴还是大学时候礼拜天儿出去兼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钱买的。说实话十年有五年没摸过它了,它岁数跟我一样大,陪着我在每个房间的角落里落灰,其实还挺有回忆的。现在啊,现在它依然在角落里落灰。也不是不想重新拿起来,而是拿不起来了。”

 

“但是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在广东的民宿里的时候,我抱着我这把破破旧旧的吉他,给小白唱了《这个世界会好吗》,对,还是这首歌。那天抱着吉他,笨手笨脚的弹和弦,因为实在太久没碰了,手特生。可是他还是很安静的在我对面听我唱歌。歌词里有几句,我现在依然很喜欢。妈妈,我会在夏天开放吗。妈妈,我竟然爱上了她。唱到副歌的时候,我嗓子哑了,抻着脖子吼着唱。就唱,妈妈,我竟然爱上了他。”

 

“...我再抽一根烟可以吧?哎,不用烟灰缸,有水瓶儿,一会儿我直接带走扔了,谢谢谢谢。”

 

“第四年下半年的时候,小白查的得的哮喘。他一直是病苗子,药匣盒儿。他很喜欢吃火锅的一小孩儿,看着病例以后就把火锅和烟都戒了,可是每天夜里依然咳的很凶。我那段时间儿也戒了一个礼拜的烟,后来又开始躲着他,在卫生间、公司、楼道里面偷偷抽。他又瘦了特别多,脖子的筋都爆出来。秋天,夜里凉,他就这样,就这样抓着衣领子,红着脸一直咳、一直咳,眼泪呀、还是口水呀,都流。每天夜里都特别痛苦。他那阵儿还是工作上升期,每天忙的黑白颠倒,在拍摄现场因为脸色太苍白,得盖好几次粉。他回来就和我说脸上糊的厚厚的,特别不舒服。化妆师在他颧骨下面儿画了很浓的阴影,他看起来明明更憔悴了。”

 

“人都是抱有侥幸心理的嘛。那会儿其实也熬不住,又疲又倦,回到家也消停不下来。第五年开春儿的时候搬了一次家,公司换地址了,我也得跟着搬。每天忙活着,新家旧家两边儿倒。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分手了。”

 

“其实你要是问我什么原因......不管你问我还是问他,我们两个都给不出答案。那时候在一起已经三年半了,但是当时小白搬走的时候,我俩还像平常那样闲聊。就我问他,去了那边儿打算去哪家杂志工作之类的,他就边收拾行李,边吭哧吭哧的回答我,说想干编辑。我跟他说,哮喘药别忘了吃,再忙也要吃饭。他和平常一模一样的,嗯嗯的回答我,好像我们两个不是分手了,而只是普通的聊天一样的平淡。其实......那年吧,确实消沉了挺长时间的。还是习惯,几年了,一直习惯他在旁边儿,即使什么话都不说也会感觉很自在。突然房间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房间里的灯还是那年出租屋里面可以调成蓝色的灯,但是照在身上的时候,却已经是另一种感觉了。但是有些事儿到了该停下的时候,你也没办法去逼它再继续向前走了。那道坎儿,那道弯儿,就立在那里把你要继续向前的路给堵住了。你有什么办法,跳过一道坎儿,又紧接着另一道坎儿;绕过一道弯儿,拐角就是另一道弯儿。”

 

“我再抽一根儿烟吧,谢谢,谢谢。你这打火机不错啊,给我吧?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往后吗?往后就没什么可以说了。故事讲到这里就结尾是最好的。我的故事讲的很无聊啊,哈哈哈。”

 

 

 

 

绵绵 卜岳

不浪漫,长,很无聊。



最近换季。早上卜凡起床时,瞅见镜子里自个儿额头的痘痘冒了出来,一个连一个,倒也没有密密麻麻,只是视觉上打了些折扣。

他没太在意。板着嘴巴把已经瘪成平面儿的洗面奶在手心压了半天,堪堪挤出点白色的膏,打出泡在脸上揉开了。周六还是要上班的,他从衣柜里抓一件黑色的运动服,穿上刷到泛黄的白色球鞋,赶着7:15分的尾巴,出门赶地铁。

草场地的早高峰,拥挤的也要命了。卜凡仗着自己海拔高耸的个子,在赶着打卡的人群里占领一片舒服的地盘,说来也好笑,甚至没人敢贴着他站,即使地铁停站时向后一个趔趄,也抓着肩膀匆匆躲开。他盯着车门外漆黑的一闪而过的广告牌看,早习惯世俗对他莫名其妙的惧怕了。

卜凡走到店里,正巧赶上新来的经理点名。他急忙到后厨翻出皱皱巴巴的工作服套到身上,冒着腰藏在排成一排的同事身后,但试图伪装失败了,牙尖眼更尖的女经理总能随便一眼就捕捉到他的轨迹。

“卜凡,不是我说你。你数数这是这个月你第几次迟到了?怎么着,不想干了?”所有人回头看着低着头的卜凡,他知道女经理喋喋不休的批评,也只是为了树立威严。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刻薄管不住杂乱的后厨。

卜凡盯着自己卷起杂边的鞋头,他觉得自己应该去买双新鞋穿了。卡里还有多少钱啊?水电费早交完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算了,少吃几顿饭就行了。女经理的说教和叮嘱工作的声音,在他耳朵里流动成小鸟穿梭在丛林间的尖叫,后厨房的工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挺着肩膀悉听教诲,在他看来像鸟巢里一个挨一个圆鼓鼓的蛋安静的待在窝里,等待命运的安排。

实际上酒店最近生意并不太好,尤其是附属的餐厅,一整天下来寥寥几席,也没人吃那些美丽昂贵的西餐。经理的脸就黑的更可怕。

吴宇无聊的掂着大勺,大家背后都叫他碎嘴子:“唉,咱又没有好日子过咯。这个月也不能开多少资了,各位自行温饱吧,实在不行咱从仓库抱点儿大白菜回家吃。”

有人接话:“大白菜都放烂咯,回家都不能给孩子吃。等倒闭那天,咱们啊,趁乱一人抱点儿牛排龙虾啥的,也不算白干这几年啊。”

“得了吧,有牛排龙虾当然让刘经理拿了,能轮着你呀。老老实实等中午饭,吃你的酱油炒黄瓜蛋吧。”

厨房里发出闷闷的笑声,卜凡正在熬粥,听这群五六七八的乱侃,也和着轻轻的笑。午休的间隙,他溜到后门儿的小胡同里抽烟。焦油在指尖烧成一截攀附的烟灰,他也不抽,只是拿着,烫手了才想起来扔掉。胡同儿是个小胡同儿,有一堵灰色的高墙,墙对面是商场中心。高墙下摆着两个红色的桶,旁边还有垃圾堆,但卜凡很喜欢在夜班儿的时候溜到这里抽烟。

有人叫他,说来活儿了,赶他做饭。卜凡把烟盒塞进工作服里,把手指洗没味儿了才开始择菜。资本主义者味觉刁钻的很,一道菜肴不论味浓味淡,稍微一点杂味都能尝出来。卜凡知道他们喜欢干干净净的厨师,十指皙白,温文尔雅,摆盘要足够艺术,裤脚一定要捋直,这样才是好厨师。实际上卜凡与这些形象恰恰相反,他带烟火气,他喜欢人情,喜欢浓厚的酱汁,喜欢酣畅淋漓的吃饭,可他这样就没钱赚,也没钱换掉这双旧球鞋了。

所以他不得不揉干了手。

长达十六个小时的工作,赶在月亮沉睡前结束了。卜凡拎着制服往商场那边逛,寂静雾缭的京城,燃着希望的火光。路边正有一家鞋店,烘托着暖黄色的灯,在地面拉出一片光亮来,卜凡在门口张望了一眼,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只有两个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小马甲,长腿笔直,身板儿也直,看着就够贵。有一个女孩儿翘着高跟鞋打瞌睡,另一个男服务生,染着一条闪亮的金色头发,他长得很好看,见到卜凡进来了,脸上是服务员标准露出八颗牙的微笑。在酒店里的服务生实际上都是同样的弧度,千篇一律,很麻木,可这个服务员并没有让他感到烦躁。

“您好,需要什么服务?您喜欢哪种型号的鞋子?”他向卜凡走来,可爱的虎牙尖尖,说话时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又很顺耳。卜凡被他盯着看,不觉竟有些紧张。他吞下一口唾液,手心出汗了,明明店里不热。

“先生?怎么了?您也可以自由挑选。”金发的服务员见他久久不作答,又一次立起手位问道。

卜凡大汗淋漓,才缓过神来:“……哦,哦,我想买一双球鞋..穿着舒服就好,我想换掉我脚上这双。”他说道,还踢起脚尖示意。服务生笑的倒很开心,卜凡分不清是假笑还是真笑。他拱手,带卜凡去一边亮堂堂的柜台,排列着一排又一排眼花缭乱的鞋子。

“追求舒适,建议您选这双哦。颜色搭配很配您的形象,简简单单又很耐看……鞋底非常柔软,鞋舌不会磨脚面,采用的也是胶质......”

他不停的说着,推销员的口舌功夫总是异于常人,卜凡怔愣着听他说完,什么也来不及反应了,只得点着头说好,那我就要这双,就这双。

服务员的笑脸又一次霸占他的视野,衬着暖烘烘的水晶灯,显得异常柔软。他舌尖抵着牙,领着卜凡去前台:“好哦,帮您包起来。”

等拎着质感磨砂的红色鞋袋走出店面时,他才想起来肉疼,手里这双鞋花了他大概一个半月的血汗钱,别说忍几天饿了,这下恐怕连着接下来的一个月都要靠泡面过日子。他痛心疾首,可又轻飘飘,等回到家时,他脑子里依然反复倒映那个金头发的服务生灿烂的营业性笑容,明明很虚伪的样子,可卜凡总忘不掉。他下了碗方便面,甚至连蛋都忘记打了,直到睡前在床头摸烟盒,也没能抹去他的影子。

草场地的秋天来的凶猛,天气突然转凉了,好多人都感冒。即使卜凡身体素质再强悍,也没能抵抗住寒冷在夜晚的侵袭,第二天起床就可以会吐鼻涕泡儿了,嗓子也很不好受。周日休息。他一觉睡到大中午,舒舒服服的起床,正巧迎接窗外在明媚的午间才会绽放的阳光。如若不是突如其来的感冒,他肯定会认为这是美好的一天的。

卜凡洗了他扎手的小圆寸,甩了甩脑袋就干的差不多了。从卫生间拐个角过去就是厨房,一个拥挤的斜角,空间不大,但是对卜凡来说就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越狭窄的厨房越温馨。打开冰箱,摆着昨晚新鲜采购的食材,最终他选择煮一碗炸酱面。炸酱面是北京的地方美食,他在这儿住了两年,早已爱上这湿咸又温热的口感。黄色的面条在热水中煮沸,渐渐散开,厨房也有一个长方形的小窗户,太阳转向,刚好照亮了卜凡的小小秘境。

对一个注重生活的人来说,吃或许是件很温柔的事。卜凡时常在想别让自己活的太麻烦,在大城市漂泊流转也不少时间了,他一身刺早被慢半拍的生活磨灭。假期睡到中午,起床吃一碗黏稠的炸酱面,打上一个半熟的溏心蛋,过的有些诗意,但舒服。

就着嘈杂的电视节目,他吃完一碗面,把碗放在水池,又去洗了把脸,准备出门买药。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翻过了,家里除了常备的烫伤膏和创口贴,剩下的药盒都空空。药房实际上离居民区不远,他权当饭后消食,又特意拐了几个胡同,才晃到药房。这家药房是个上了岁数的爷爷开的,爷爷也是山东人,总是穿着一身灰色的衬衫和黄色裤子,夹着和蔼的笑纹,用模糊的山东口音轻轻问他,小凡,咋又来买药了昵?注意身体呀。卜凡很喜欢爷爷,可今天一踏门进去,消毒水味儿弥漫的药房内没有爷爷,只有一个粉色头发盖过眼睛的高挑男孩儿在柜台里玩手机。听见推门的声音,他抬头,卜凡才想起来自己记得他,是药房爷爷的小孙,听爷爷说过,小名儿叫洋洋,挺不好接触的一个人。

“拿一盒感冒灵,和两盒阿莫西林。”卜凡说。那个叫洋洋的扒拉了一下刘海,翻出三盒药放在透明的柜台上,“36,扫码儿。”

手指头一戳用胶带贴着的微信二维码,还挺跩。卜凡也没什么想搭话的欲望,付了账,拎着塑料袋正准备走,有个人进来了,金色头发,破洞裤,卜凡还记得他,是昨天的服务生。

他捂着肚子,表情很难看,但还是凹出一个笑来,拄着门朝里面喊:“洋洋哎……快扶下我。”卜凡紧紧的盯着他,和印象里,没有了西装小马甲的他看起来很不一样。“洋洋”听见他喊的声音,急忙从柜台走了出去:“你这怎么了?胃病又犯了啊?”

卜凡没走,他站在原地,傻乎乎的拎着药,脚上踩着那双价格不菲的新球鞋,白兮兮的在发着光。金发的男人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冒着虚汗,上下打量了卜凡傻愣的表情和脚上的球鞋,笑了出来。

“……你也买药?”他看起来很痛苦,脸色发白,可还是对卜凡笑。卜凡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温流包裹住了。他又靠在柜台上喘气,手里抓着一个瓷白的水杯,腾腾咕噜着热气,他说:“拿两板儿胃盖宁就行..谢谢你啦洋洋。”

男孩儿帮他把药扣出来,让他就着热水吃了,又贼兮兮的躲到他耳边轻语:“你们认识?”

他又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卜凡。卜凡也定定的望向他,塑料袋在手指揪成了一团。

“不认识,但是现在可以认识一下..”他说,吃完了药,将水杯轻轻放在了一边的储物架上:“我叫岳明辉,你昨天那双脏鞋还挺好看的。”

“……我这儿可不给你当什么媒介所,要搭讪出去搭。”

岳明辉闻言,拿着药盒揣进手心,冲卜凡悄悄眨了下眼,嘴型说道:他就这样儿,别介意。他又开口:“行,先走啦。回头见。”卜凡连忙摇头,他紧张的甚至忘记了告诉岳明辉他的名字是什么。岳明辉要出去,看起来仍然痛楚难堪,他紧忙扶住岳明辉的肩膀,推开门让他走出去,直到消毒水味儿终于被阳光的干燥替代,卜凡轻轻吸了口气。他问往台阶下走的岳明辉:“你家在哪儿?……你这么疼,我送你回去吧。”

金发的男人回头看他,人群在他背后自动被岳明辉虚焦了。他说话时,舌头总是漏出来,也能看见虎牙的绰影。岳明辉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卜凡又一次手忙脚乱起来,暖色的景象,在他眼里总是有一些美好的过分,他磕磕巴巴的自我介绍道:“……我,我叫卜凡。”从嘴里掉出了一些沙哑的浅浅爱意。

从衬衫到卫衣,再到厚厚的球鞋,卜凡的秋天总带着绵延的暖和。第二个月的时候,国外旅客变得更多,入住率增加了,意味着卜凡所属的餐厅也变得繁忙起来。他的菜里总有种北方另一边咸咸的裹着海水似的味道,或许是用了心,又或许是想家,这样的口味引得许多顾客夸赞这位用料大胆的中国厨师。以前刁钻的女经理,有一天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膀,予以一声轻声的赞扬,又提醒他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太被一些什么东西迷惑。对于卜凡来说,今年的秋天格外温柔和忙碌,还有岳明辉的因素。

岳明辉。卜凡很容易想到这个名字就联系到他那头金灿灿的头发,最近从头顶冒出来黑色的发根,晚饭时,他总嚷嚷着太丑。不久后的一个假日,秋风裹挟着落叶,草场地变得枯黄来一些,岳明辉被卜凡怂恿去把头发染成黑色。岳哥其实很乐意听卜凡的建议,良苦的或者调侃的,他总很喜欢。

卜凡陪他去理发店。店里有位发型简单的Tony老师,看起来蛮靠谱,岳明辉说他常来这家店剪头发,李振洋也喜欢来这里。理发师和岳明辉闲聊了几句,就带他入座染头发了。紫色的染发膏在岳明辉的头发上抹开,一点一点染黑了他的头发,理发师很调皮,将头发揉成了一团竖在了岳明辉的头顶,俩人一阵笑骂。等过了大约四十分钟,理发师带他洗头发。温水冲洗过他鲜亮的黑色头发,理发师细长的手指在浓密的泡沫间穿梭,岳明辉闭着眼睛,任由理发师揉搓他的头皮。然后温水冲洗掉了泡沫,他头上被裹了个粉红色的毛巾,卜凡笑了,厚厚的肉唇饱含了笑意。他觉得很可爱。
岳明辉透过镜子的反射瞪他,卜凡笑的更开心,惹的岳明辉也和着一起笑。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刚落下了一点。岳明辉举着手机左看一眼头发,右看一眼头发,他说这好像我奶的效果啊,黑亮黑亮的,卜凡笑着,伸手轻轻用手掌盖住岳明辉的头顶,他闷声的说:“没有啊,很好看。我觉得。”

其实卜凡很喜欢秋天。不痛不痒,偶尔被太阳晒的头发滚热,偶尔也要穿上厚实的外套,更多的是清爽的天气。在秋季里,时间总是过得很慢,他感觉闹钟被放慢,切菜的速度也被放慢,世界陷入温柔的慢氛围,还有在他身边拍着吉他小声唱歌的岳明辉。

岳明辉是个和卜凡完全两种类型的人。从前卜凡是在慢的日子过的很快,岳明辉会把快节奏的生活过的很缓。当草场地的冬天即将到来之前,卜凡看着被手指弹下的烟灰和胡同儿里黑漆漆的石地上覆盖着的一层薄薄的雪丝融为一体时,他感觉到冷,才想明白,是岳明辉放慢了脚步,所以他也跟着放慢了。

撑起刺骨又干冷的夜晚的,是一家隐匿在酒店身后拐角处凹陷下去的仍未打烊的拉面店房檐上点燃的小灯泡。卜凡搓搓手,试图驱赶凉气:“我去年刚来这儿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来这儿吃晚饭,一碗炸酱面才七块,啤酒也三块一瓶儿,巨便宜,还巨好吃。”

岳明辉只是和着卜凡嘶嘶哈气的声音笑,回答他一个上挑的音符:“是吗?”岳明辉倒没像卜凡那么傻,他穿了件黑色的风衣,内搭也是毛衣,双手插进兜儿里。卜凡率先推开门走进去,外面太冷了。

老板娘穿着红色格子的围裙,站在前台捣鼓新买的手机,旁边站着个小精灵似的男孩子,正拄着两只竹条似的手臂,在教他的阿姨怎么录入指纹。

“你这个、你把手指头放上去,放一下然后起来一下,一直重复就行啦!哎呀,不是这么弄……”他很瘦,也很白,细长的骨架支撑在宽厚的枣红色毛衣里,说话时有声有色的,手也跟着乱挥。他俩找个位置坐下,岳明辉凑到卜凡旁边儿咬耳朵:“这小孩儿有意思。”

老板娘正研究的焦头烂额,听见开门的声音,“哎呀”一声把手机交给旁边的男孩,擦了擦手问卜凡和岳明辉他俩想吃点儿什么。

“两碗炸酱面,一叠小菜,两瓶常温的淡爽。”卜凡的样子很熟练。他和老板娘算老熟人儿了,老板娘抬了抬自己歪下来的头发,拿着点菜单和笔回身掀开帘子走进后厨,只留那个男孩儿正坐在椅子上,瞪着两只大眼睛玩儿手机。手指敲敲打打,哒哒哒,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很多遍。

两碗冒着热气的面条端到长方形的桌子上,黑棕色的酱在葱白的面条上缩成一团,上面还点缀着厚厚一沓黄瓜丝和胡萝卜丝。岳明辉是本地的,从小街里巷外的疯跑,也是吃这个东西长大。他熟稔的将酱拌开,浓稠的酱与筋道儿的面融合到了一块儿,吃的嘴都脏了。

他俩在小杯子里倒满黄色的啤酒,一个不小心还磕出了气泡。卜凡和他聊起来北京之后的生活,艰苦的,迷茫的,酥软的暖气烘托着,酒精渡过喉眼,甚至连他去年在北京郊区谈了个东北女朋友的事儿都说了。

那天晚上他俩喝了不止一瓶儿,也不止吃了一碗面,一叠小菜。他俩喝到面馆儿打烊,连孜孜不倦鼓弄手机的男孩儿都倒在桌子上睡过去了。他无数次爱上了暖光下的岳明辉,他觉得,这应该是爱。岳明辉笑起来卧蚕轻轻鼓起,双眼皮向下掉,他手里捏着酒杯,撸起毛衣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青色图腾。卜凡把往后的每夜都会想起这个影子。他仰头,喝下杯中的酒,嘴唇薄的像一条线,被酒水粘湿了,正反着玻璃似的光。卜凡抓着筷子,他的心快跳出来了,或许是酒精催使的,他好想吻上去,蹭着岳明辉的鼻尖,轻轻的吻上去。但是卜凡没有这么做。他迷迷糊糊的像,爱可真下流啊,可他不想自己做个越界的人。

卜凡家离的很近,他先送岳明辉回家。送到了门口,他又摇摇晃晃往居民区走。凌晨两点的狭小街道,有几盏偷偷亮起的灯,红色的和黄色的,一闪一闪,和星星在对话。他推开门,摸索着按开灯,贴着墙壁去接了杯水喝,稀里糊涂的跌倒在沙发上。他望着刺眼的天花板,挣掉了鞋子,却没力气起身去把恼人的灯关掉。他闭上眼睛,翻身,够到抱枕,搂进怀里。卜凡大脑嗡嗡的想,如果岳明辉可以在他怀里,一定是绵绵又冰冰的,他要把脸贴在岳明辉向前抻直的后脖颈上,这样可以快速去掉面上的燥热。卜凡有一搭没一搭的伸腿够袜子,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灯还开着。

他梦见岳明辉,柔软的阳光呈三角形折射,黑头发的岳明辉露出一双光溜溜的脚,他摸不着,也看不透,被一层雾紧紧的裹着,卜凡想往前走近一步,又梦见下一个片段。冬天真真正正的来了,天空下起纷扬的大雪来,草场地被蒙上了白茫茫的雪片,这次的场景里面没有岳明辉。

他在凌晨六点悠悠转醒,宿醉还没散去,头疼欲裂,像有个坏小人儿在他的脑仁上跳房子一样。卜凡眯着眼睛,从兜里儿摸了半天手机也没寻到,翻了个身,才发现掉在了地上。他想请个假,又睡了一会儿起床,刚拨通了经理的电话说出请假两个字的时候,就被狠狠的回绝了。

“今天无论谁,必须来,你执意请假,那你就走。”

卜凡仍然头痛的要命,他听这严肃的声音似乎不像是在威胁。爬到镜子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总算清醒了一些。

出门前他看到窗外,已经下起了细雪,城市渐渐被遮上一层浅浅的白,所以从衣柜里翻出来件很厚实的棒球外套穿上了,出门赶地铁。最近他的小圆寸长出了发茬,已经到了要梳的地步了,然后都被卜凡一把水呼噜到后脑勺。他靠在车厢链接处,低着头偷觉,又挤出了地铁。等进入了酒店大厅,里面站满了很多穿着西装的人还有他们大经理,那位满脸轻描淡写的,看起来还真像商界的革命家。卜凡倒没什么看人家谈事情的热闹的坏习惯,他拐了角走进电梯,又走出电梯,从后门儿进了厨房,换衣服,他来的还算早,但此时厨房没什么人,他换好了厨师服走出去,餐厅内也站了很多革命家,一个一个儿观察着餐厅的结构和装修,经理也在内。他靠在开了一半儿的门上看了一会儿,听见很响亮的一句:“全部拆了重新装修,太不够格。厨师我也会新录入一批从法国来的高级西餐师,现在后厨的员工,工资结了就走人吧。”

啊,原来是酒店被收购了。他感觉有些恍惚,早几天前就有人传这个消息,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的,生怕没了饭碗,但都被经理厉声否决了。是真的啊原来,卜凡摘下歪掉的厨师帽,挠了挠翘起的头发,这时“拆迁办”已经跟着经理向后厨走来了。卜凡让了点儿地方,站在最前面的似乎同样的餐厅经理的男人,看见卜凡的模样,调笑了一句:“你们这儿的厨师还有前拳击手啊。”

经理偷偷瞄着他,好像让他快点儿出去,卜凡却只是跟着笑了笑,抱着胳膊转过身看男经理对厨房环境的点评:“厨房卫生太不及格,食材不够丰富,厨具太落后。厨房也该整改。”
他又看了一会儿,密密麻麻说着什么,过一会儿人走了,只留下经理一个。她今天的妆化的比以前精致了很多,但似乎也没能让别人动心。她和卜凡走到后门儿的胡同儿里,从紧紧包裹着大腿的裤兜儿里掏出一盒薄荷烟,问卜凡有火儿没有。卜凡还打哈哈:“没有呀,我不抽烟的。”

她轻轻扫了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天天趁午休溜出来抽烟啊,快点儿的,也别和我装了,待会儿我就和你们一样变成待业青年啦。”

卜凡拿出打火机,替她点上,自己也叼了一根儿老巴夺。经理的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掉了一块儿,她侧着头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烟,又说:“你也知道,我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你这小子,还是管你管的太松了,小吴他们都被我赶跑了你才来打卡。”

“……昨晚上没睡好,起晚了,对不起哈经理。”

一根烟的时间很快,俩人没聊些别的什么,就回到了餐厅。餐厅没开灯,显得空旷的很,经理在料理台直接给卜凡批了用纸袋装着的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告诉他明天不用来上班儿了,回家吃早饭去吧。卜凡把厨师服脱了,重新穿上外套,从后门儿走了,临走前看了眼经理,正在低头整理衣襟。

他回到大街上,把纸袋揣进外套胳肢窝儿,第一反应是给岳明辉打电话。手机内响了一会儿铃声,对面“嘟”的一下接通了,几秒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是岳明辉:“喂?”

“喂,我是卜凡。”他轻声说,夹着胳肢窝咬了一根烟,含糊的说:“告诉你个事儿啊,我今天被炒了。”

他没想到对面岳明辉是一阵轻笑:“不是,这么巧啊?哥哥今天也丢工作了。”

鬼知道两个失业的人为什么要在电话里哼哧哼哧的乐。卜凡跟他说:“发工资了,叫李振洋,晚上搓一顿?”

对面空白了一会儿,岳明辉似乎是在找眼镜。他说:“啊,不了,我晚上的飞机去英国。”

早晨的小雪还没停,一直在下。他烟灰一抖,哗啦啦掉在地上,也沾了一裤腿。卜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从内心腾升起一种恐惧。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岳明辉疑问的声音穿过滋啦啦的电流飞进他的耳朵,才缓过神来。

“……哦,去干嘛啊?”

“把书读完呗,得要个一两年的。我也不太乐意回去,外面儿再多么漂亮哪儿有家好呀?没办法的事儿。我一会儿先赶回西城啊,看眼我爸我妈,十一点的飞机哪。”

岳明辉的声音说不上坦然,有种故作轻松的感觉。“嗯、嗯..那你可得好好学习啊,快点儿起床,别赖着了,要赶不上车了。”卜凡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他贴在柱子上,又擦燃了一支烟,喉咙咕噜咕噜滚动了半天倾吐的话语,却都没能说出来。

他不知道不说出来会怎样,说出来又会有什么变化。一两年,不长,可也并不短,煎熬的过程总是非常漫长。他头发干了一些,却被冻的结了冰茬。他想说两句调节干涸的气氛的玩笑话:“好冷啊今天,我头发都冻成大冰碴子了,哈哈哈哈哈。”

岳明辉却也没能跟着笑,他声音很轻:“……多穿点儿,别冻感冒了。我一会儿叫洋洋给你拿两板药,你先吃着。”

卜凡被烟头烧了手,他“嘶”一声,烟头从手指间掉到地上,他搓搓温热的指腹。“嗯,我知道了。”

此时的路显得格外冷,又格外长。他从钱袋里抽出一百块钱,买了点儿速冻食品,当啷塞回一堆硬币和零钱。卜凡站在街对面,隔着刮起雪花的车辆,看见对面被雪盖住的鞋店,墨绿色的匾额,在花体字下翘起两个满天星。他又看了最后一眼就回过了头。

卜凡坐地铁和打车,赶到了机场的时候,正好看见电话对面的岳明辉。一天没见,他的头发已经洗掉了色,黑色中隐隐透出点儿棕色来,不丑。卜凡觉得自己的呼吸无法抑制的沉重了许多,在机场不算拥挤的空间里,他走的每一步却很艰难。

岳明辉只带了一个很大的箱子。他看见卜凡来了,摘下了左耳的一只耳机耷拉在肩上。卜凡的怀抱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气,岳明辉的双手穿过卜凡的胳膊,松松的抱住了他的后背,掌心扬起又放下,一下又一下的轻拍。卜凡抱的或许有些太用力,岳明辉被压的弯下了一些腰,他凑到把脸藏到他脖子里的卜凡的耳边,亲了一下圆圆的副耳。

“抬头,让哥哥再看看你……凡子。”

卜凡很听岳明辉的话。他猜,岳明辉这么绝顶聪明和敏感的人,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了,一切小小的试探和悸动。青涩的大男孩儿哭湿了岳明辉的颈侧,一抬头,眼泪流了满脸,整张脸皱在了一块儿。他在抽噎,眼泪还在不停的争夺而出,喉嗓无法控制的颤抖和模糊。

“哟……凡子哭啦。”他抬起手,和每个惺忪的灯下的笑容一样温柔的擦掉卜凡的眼泪,“别哭了……看不得你这样儿。”

空姐的提示音正在机场内回响,飞机要起飞了,请还没有登机的乘客尽快登机。岳明辉又一次擦干卜凡的脸,只不过这次是用的袖口。他一句话也没再说,卜凡松开了手,岳明辉拉着行李箱走了,他挥了挥手,卜凡抬不起手掌,遮着脸,想不那么丢人,但是怎么也止不住。

他在想,冬天的故事,为什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完。

小凡

不负责任片段。


小凡是个好孩子。
哥哥穿着校服,在小凡面前把捏的皱巴的烟头甩到路边的草丛里,摸着小凡光秃秃的圆寸说道。哥哥看到小凡鬓角剃掉的两条直直的青皮,笑着说你这小孩儿还挺拽呀。
三年级的小凡刚刚放学,抓着一个脏脏的球正和同学在离小学不远的小街角撒了欢儿的疯,忽然撞到了哥哥怀里。柔软的校服面料裹住了小凡白面似的脸颊,一股柠檬洗衣液的清香扑进他的鼻腔,小凡脸红了。这是隔壁家的哥哥,都念初三了,妈妈说他学习成绩特别好,要小凡向哥哥学习,小凡从此记住了哥哥带着柠檬清香的、瘦瘦的身影。
“……这是我妈要我剃的,我妈说好看。”小凡抱着脏兮兮说球闹了个大红脸,即使是在同龄人里格外优越的身高,在大哥哥面前仍然像个幼稚的孩童。哥哥笑起来有颗支出来的小犬牙,小凡看愣了。哥哥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只是笑,就是那颗明晃晃的犬牙,耀眼了小凡的一个下午时光。
“……辉儿,哪家儿的小孩儿啊。”哥哥身后站着一个甚至比刚刚还高出半个头的男孩儿,穿着一样的二中校服,不过更显修长一些。他黑色的刘海挡住眉毛,鼻梁上架着沉重的金色镜框,说话时的声音像咕噜噜冒气的汽水,小凡死死的盯着他,感觉到了逐渐氤氲的危险。
小凡注意到那个男孩儿细长的指弯也有一只在烧的烟,烟被树叶刮起来的风吹到了小凡面前,他有些被呛到,爸爸妈妈从不会在他面前吸烟,温柔的哥哥也不会。
哥哥看到小凡被呛的鼻子都通红,屈起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身后的男孩儿,嗔怪道:“在小孩子面前抽什么烟,我家邻居的小孩儿,再告诉我婶婶怎么办呀。”
如果说黑发男孩儿的声音像汽水,哥哥的声音就像蓬松的酸味儿棉花糖,小凡贪吃,偷偷舔了一下,被酸掉了舌头,就闪着明亮的眼睛掉了一线眼泪。
哥哥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好孩子忽然哭了出来,哥哥其实脾气很暴躁,可是他看到小凡哭了出来,却慌了阵脚。他弯着腰去哄,小凡看见他圆又大的白色衣领掉下来,他被哥哥揉着哭膻的脸蛋儿,窥见哥哥衣服内的景色。“怎么啦?怎么哭啦?呛到了吗?哥哥错了,哥哥替你打他。”
男孩儿扔了烟头,他细长的眼睛穿过薄薄的镜片,看见小凡朦胧的双眼。哥哥边哄着,边回身轻轻拍打男孩儿的手臂,男孩儿被他打的不太乐意了,皱着眉扯起哥哥要走。
“……李振洋,你扯我干嘛?”哥哥要说的话被男孩儿炽热的气息从耳朵吹回了喉咙,午后的阳光温暖,他嗅见空气中漂浮的煎饼香气和苦涩的烟味,哥哥的手僵住了,他听完耳语,回过头去看。
小凡早用白衣擦干了眼泪,衣角灰色的湿痕可以证明。他一头短刺的发茬好硬,岳明辉回想起了手感。小凡身后不远处渐渐跑来几个小孩儿,正挥着细嫩的双手叫小凡的名字,而小凡正用那双小狼似伶俐的双眼死死的勾着哥哥的脖颈,他胸口的衣服被球上的泥污蹭成了深棕色,已经粘结成了块。他看见哥哥回头,更是钩子似的搜刮着哥哥的脸,哥哥猜他一定看见了男孩缠住他腰的手臂,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生气呢?
哥哥愣在原地,他的脚走不动了,那双稚嫩的狼眼仿佛变成他尚未完成的前半生里挥散不去的梦魇,小凡是个好孩子,他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小凡最后看了他一眼,伙伴儿们呼唤着,他跑走了。
小凡是个好孩子。



掉进海里





我从而想起每一次他手指在我肩上弯曲的弧度,套着闪闪发光的装饰戒或者卷一个皱巴巴的创口贴,紧紧抓着我的衣服,火山冰川都会在他的手心融化。

昏沉的上海被旋转过来。格纹衬衫显得岳明辉格外空洞。扒开办公室的百叶窗,能窥到半个浦东灼眼的火光。陈博文在我身后和李振洋分享同一支14焦油的红双喜,烟雾被装在门上的电扇吹刮到我身上,我后知后觉,掸了掸衣角。

岳明辉刚刚从浦东机场落地,打电话说从英格兰给我带了当地的伴手礼,问我什么时候得空儿去和颐酒店的大厅找他,他在那里把礼物交给我。他有意不告知我房间号,实际上二十六楼的董事长办公桌上的电脑内除了合同以及股票,还有摄像头的监控画面。我放下百叶窗回神去看,曲面的电脑屏幕上显示了一片窸窸窣窣的黑暗,又在一阵开门声后重新获得光亮,双人床对一个人来说,未免太大了一些。

岳明辉把银色的行李箱堆在门口,视角一片天旋地转,我看见了虚掩着的门,微微透进走廊刺眼的白炽灯光。从手表的视角,我看不见他正在翻找些什么,或许是换洗衣物,或许是一瓶白兰地,又或是用精致的包装盒裹住的礼物,无从得知。我专注地看,从座机旁的烟盒里抽出一只烟嘴金黄的中华,烟身在指弯越烧越短,岳明辉也终于吭哧吭哧的站了起来,倒在床上,叨咕着翻个身从床头抓住了手机。

剩下的我无心再看,匆匆按了电脑屏幕,把烧瘪的烟在红色的烟灰缸中怼灭。李振洋穿着个骚不唧唧的大码白衬衫,还骚气的解开两颗扣子,捣鼓着骰子骂我:“你变态吧卜凡凡。”我从不吝啬任何一刻和他斗嘴的机会,叉着双手和李振洋俩有一搭没一搭的对骂,没多长时间陈博文儿抱着他心爱的灰猫走了,走时还没忘带上门。

我整理好领带和衣角,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攥着车钥匙往和颐酒店开。公司的运营从来不需要我掺和,拱手微笑的一声“卜董事”,从没听过一句里带着显山露水的赞赏。保安和几个补妆的女白领看见我走来便点头哈腰,我看见其中一个梳着黑亮长发的女生手里抓着一只口红,水色的鲜红在她薄唇上发亮。

车从陆家嘴驶去,拐过商业街的时候我停下了车,给岳明辉带了些零食。我给岳明辉去电话,说我到了,他刚睡醒,嗫嚅着鼻音,哼哧两声儿告诉我等一会儿。我在酒店大厅坐了一会儿,此时西装在我身上堆起了褶皱,茶几上的甜点显得格外窘迫。电梯门徐徐开启,红色的数字渐暗,岳明辉穿着熨的平坦的高定衬衫走出来。黑色破洞牛仔裤陷进了土黄色的马丁靴,他的耳朵上还坠着耳链,我才发现岳明辉染了新发色,绿色的头发同样滴水不漏的抓成了三七分。他在我眼前总是这样张扬和漂亮。

我想要抱他,他却躲开我,眼里带着温柔的拒绝。岳明辉拢着衬衫衣摆坐在我身边,柔软的沙发又陷下去一块儿。他把红色的礼盒放在我面前,并且叮嘱我一定要回到公司再打开看。

他好像瘦了一些,颧骨耸的更高,似乎虎牙都更尖了。我想到他不会下厨,在英国待的几个月,恐怕每一口都是对付着吃。几乎一瞬间内,我繁生起给他做一顿海味的想法,紧紧勒住我的心脏。他絮絮叨叨的和我说温差好大,在飞机上的时候不小心感冒了,边说边擤着红彤彤的鼻尖,真像那么回事儿。大厅内还开着空调,浦东的午间其实很热。我把外套脱下来披给他,他却呲着牙齿把衣服甩下,用糯软的声音跟我说,好热,我不要穿,赖着我衣服的里衬撒娇。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关心和谴责一并被压在喉底,他用那双明媚的眼神望向我,撩起我掉下来的一缕头发。

“你头发没抓好啊?都掉啦。别动,我给你弄弄。”

我低着头任由他的手指细密的穿过我的发间,将长了些的头发别在我耳后,他的指腹触到我的耳廓,我有些脸红了,他却仍然专心致志帮我抓好发型。领口在大臂的运动间蹭开了缝隙,我曾抚摸过无数次的柔软胸脯若隐若现在眼前,白花花的引诱我。我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戴我送的那条银色项链,脖子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心底忽然腾起一些难过。

“……公司还有些事,你把这些吃的先拿着,别订外卖了,也别出去瞎跑。”我把外套裹在他身上,系上了扣子,他的脸便被拉紧的衣服挤成一团,我看着他笑,接着絮叨:“还有你手上这烟味儿,感冒了就别抽。难受就再多睡会儿,晚上我买完药来接你,”我摸了一下他的手背,沉下一口气:“等我,好吗。”

岳明辉安安静静听我讲完,然后点头,让我别忘了把礼盒拿走。岳明辉在我面前一向乖巧又顽皮,他吐着牙尖的笑意,我从不知是真是假,从初中开始我就被剥夺了分辨力。

我尚未有想法可以界定我们间的关系,谁都知道卜家小弟一挂名的董事长事实上的穷光蛋,所以“包养”这个词汇我无法接受,炮友又太过贬义,情侣又若即若离,我一直迷茫。我捞着方向盘开回公司,穿过市中心繁华的街景,重新返回冷冰冰的董事长办公室监狱。李振洋早抱着咖啡离开了,房间很大,皮鞋踩在反光的瓷地板上,哒哒哒,传出几十个回音。

我拆开礼盒,黄色的丝带在指尖绕,红色的盒子好像新年礼物。 拆礼物的过程总能让人产生一些生理性的愉悦,我承认我笑的很难看。四方形的盒子里躺着一条绣着蜜蜂的条纹领带,整整齐齐的摆透明的包装盒里,折叠的完美,包装盒旁点缀着一连冈本,和草莓色的指甲油,所有的东西安详的像刚死。我给自己下了班,脖子上系着被嘉奖的领带,又一次坐进主驾驶,开出陆家嘴。

岳明辉提前把吃饭地方定在了宾馆楼下一家刚开的茶餐厅,他跟我说他好懒不想走太远,我赴约时他正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三明治,面前的咖啡还在冒着蓬松的热气。他化了妆,嘴上薄薄涂着鲜亮的lady bug,是我送给他的那只,我记得很清楚。

他看到我了,招呼我坐下,看见我脖子上那条温柔的领带,笑的好不甜蜜。吃饭的时候我们都不爱讲话,等结完账走出茶餐厅时浦东已然进入了沉迷的夜。远处的酒吧闪着霓虹灯,连路牌都是五光十色。岳明辉被我扯进车里,嗔怪让吻给堵住了。他享受绵密的吻,两个人生存细菌的地方交换着,就像在共享死亡。岳明辉的浪漫主义连他的表针都不放过,连接吻都被他赋予了特殊的定义。

我们只是接吻。他抚着我的脸,笑容被映的不清楚,轻声说:“这下你也要感冒了。”我心说我爱你。我不介意。他下一句话却是:“我明天晚上飞北京。”

我下意识的问他回去干嘛?他说我得回去工作呀,片方还等着我开机哪。“先回上海,就看看你。看看你想我没。”怅然若失的感觉很久不曾离开我,我往死里吸他脖颈间的独特香气,尽力抱的更紧一些,岳明辉说太挤啦,推了我两下没成功,就搭着我的肩膀让我乖乖的抱他,别乱动。我无心思考除了拥抱外的所有事情,我的腿屈在方向盘下面,尴尬的挤着也无极顾暇了,当下能抱久一些就抱久一些。如果可以,我希望上海可以离远点儿,好让青岛环住我。如果我不是所谓的董事,如果我早些在南京街头认识招摇的岳明辉,如果我们从没相识一场,或许我的烦恼会单纯很多。人都是被宠坏的,岳明辉在我怀里的时候,总是很娇纵,仿佛聚光灯下从容又成熟的岳岳是另一个人。我才发现那些杂乱的情绪早就将我束缚住了,我再也回不去南京。

送他回到机场时,人群熙熙攘攘的。他摘下了手表,像摘下了过去。





口红


涂口红。
软滑的深色膏体被他从银亮的管子里扭出来,探出一个平面。岳明辉如他所说的手残,尤其是平面的唇膏,难控制的很,只不过轻轻一划就抹出了唇线。他还把这归为他唇薄,不信你瞅卜凡。
成,瞅卜凡——弟弟正举着口红往嘴唇上去怼,肉唇偏厚,即使这难以把握的口红形状直愣愣的去着色,也正正好好卡在了软厚的下唇内。岳明辉这面儿抓心挠肝涂的烦躁,瞅见镜子里自个儿涂成梁朝伟的嘴巴,鼻子层层的皱起,好嫌弃,卜凡却早已描好了唇,捏起白纸准备印唇印了。他弯着身子向搁在茶几上的纸面贴,囔囔句:“我这么个亲法儿我难受。”就拎着纸弓起肩膀,晃晃悠悠溜达到墙边,将纸按在墙上,抬起下巴,轻柔的唇印便留了色。
岳明辉正于脏橘和正红两色之间纠缠,听见卜凡没头没脑蹦出这么句话,心里一下和明镜儿似的。他弟弟他还不了解?那心思就和透明的摆在你面前让你看一样,他合计什么岳明辉可一猜就明了。卜凡说你涂这个土不唧唧的色不好看,像内个东成西就的呢个…彼时岳明辉已经留下了个斑驳的唇印,正准备挑第二支,他从管子底下贴着色号的贴纸判断出这是个红色,好家伙,“这烈焰红唇。”
他真手残——涂口红这活儿,岳明辉一向只是安安静静的任由化妆师拿着个小刷子在他嘴唇上画画,可从来没自个儿玩儿过。之前像梁朝伟,得,换了个颜色就成了小丑。岳明辉烦的直扯头发,干脆胡乱的将湿软的膏体往唇上抹,能印出来个印儿就行,哪儿还要求那么多。倒是卜凡精益求精的,认认真真的勾勒出了形状,甚至还描了唇峰。他俩印完口红跑到舞蹈房照镜子,卜凡上学时候也爱看时尚杂志,镜子里的岳明辉皮肤干净,眼眉温顺,唇边燥乱的口红晕成一圈,在他看来特像那些迷离着双眼的女模特画的黏湿颓美的唇妆。
卜凡回头看镜子里的自个儿,心里骂骂咧咧,直指自个儿没出息。他哥哥北京爷们儿,怎么到他脑子里便成了被激吻的对象。有些糟糕。身边儿的岳明辉越看自己的嘴巴越糟心,干拿纸巾擦还越擦越花,于是把纸团成一团,回身跑去洗了。卜凡也要去洗,他跟在岳明辉屁股后面儿排队,岳明辉顺带洗了个脸,一抬头,那口红是淡了不少,却又被带到了脸颊和鼻尖儿上。
“……这什么呀,洗不干净呢怎么。”
卜凡伸手捏了下他蓬松的头发,“我去给你借下卸妆水儿吧。”没过一会儿大个子就抓着一小瓶粉色盖子的卸妆水跑了回来,岳明辉还在搓,他边把瓶子倒立在纸巾上,边阻止岳明辉暴躁的搓揉。
“你再给嘴搓肿了咋办?”卜凡一手抓住岳明辉湿漉漉的下巴颏,轻轻的用指腹抬起,另一手拿着沾了卸妆水的纸巾在岳明辉脸上沾了红的地方擦拭。“别动啊,我给你弄。”岳明辉的躁动很快便在卜凡手心里融化掉,他真没法儿拒绝弟弟的温柔,即使心里百般不情愿的,卜凡暖乎乎的手心一贴上来,他就不忍心再推开。
“……行了,行了,别擦了疼死了。”岳明辉甩着下巴挣脱开来去抓毛巾擦脸,嘴里还没完的嚷嚷,卜凡把纸巾扔了又倒了一张给自己弄。玫红色的口红很快被化学物质稀释在纸上,深深的晕出一圈。他又粗鲁的擦着下唇,不见对哥哥的温柔。
等结束一如往常的训练,走出公司又是凌晨了。岳明辉开车带他三个回家,眼皮子直打架,小弟正窝在椅子里戳手机,副驾驶的李振洋早抱着胳膊睡晕过去了,车里气味是寡淡的香味,卜凡贴在车窗上看转眼间就被抛在身后的树,手在口袋里捏住一根口红。白天他心猿意马,这口红也是从姐姐那儿好言好语借来的,美言练习画唇,实际上想干些点儿什么坏事儿,马上就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会知晓。
哥哥总是和他睡一起的。卜凡去玩儿床头挂的捕梦网,浴室里哗啦啦,是岳明辉在洗澡。他把口红掏出来,慢慢扭出一个角,本来压的平滑的口红已经被他们祸霍的四处飞溅,平面也渐渐走了下坡。他把口红盖好,拿好换洗的内衣,岳明辉前脚刚雾气腾腾的走出来,卜凡紧随着钻了进去。
他飞快冲好澡,随手套了件睡袍便出来了。岳明辉赤着上身擦头发,脚底板光秃秃的踩在地面。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额头,他用毛巾裹住头发搓,飞了一圈儿水。“老岳,你咋这么埋汰!”卜凡边说,坐到岳明辉旁边儿帮他擦头发。他头发相对来说短些,更好干,没怎么擦,就随它乱糟糟的搭在额头。夏夜里好聒噪,岳明辉关了灯,俩人借着一点儿火星点了只烟,黑夜里口红的银管子还被月光映出了形状,反着皎白的光。岳明辉一眼瞅见那发光的玩意儿,含着烟嘴去抓,拧开才发现是白天时玩儿的口红。
“……哟凡砸,你把这个拿回来干嘛哪?”借着月亮,岳明辉肆无忌惮的扬着虎牙,像抓住什么小秘密似的,用两个手指捏住口红晃了晃。
“……”卜凡有些不该出现的沉默,他夹着烟吸了一口,“我,我想拿回来教你涂的。”
“好啊。”岳明辉把烟在床头的烟灰缸里怼灭了,搓搓手指把口红盖子打开,旋出一个角儿递给卜凡。“不是要教我涂吗?愣着嘛呢凡砸,不乐意赶紧睡觉。”
“你别动。”这时他俩像极了白天卸口红时的姿势,只不过眼皮子下面儿更多了一些缱绻。卜凡用拇指扒开一些岳明辉的下唇,露出他的牙齿和湿滑的内唇。卜凡先描了边,又慢慢去填色,他哥眼睛亮,直勾勾的盯着卜凡看。于是就多了些暧昧的意思。
“哎,你知道吻唇妆吗?”岳明辉被他问住了,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最后撇出了一句:“啊?不知道哎。”
卜凡转了一圈去勾他的上唇,“就是一种艺术照的,看起来像被人激吻过的——”没等他说完,岳明辉挑着半边眉抢过来话头:“激吻?”
说到底卜凡还是脸皮子薄,抹不开面儿,被揭穿了就不吭声儿了,板着脸画唇。实际上岳明辉听见那两个字,七七八八的想法就已经有条不紊的被他缝合到了一块儿。敢情弄了一堆借口,胡诌什么想教人家涂口红,不过是想亲哥哥罢了。
“激吻……什么样儿的?你给我弄一个吧,我看看好不好看。”岳明辉低声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像动物的嘤咛,尖尖黏黏的,就像一罐儿漏到手上的青苹果汽水儿,微甜之余还有些冲鼻的辣。卜凡终于沉不住气,他哥太会撩拨,实在懂得怎么吸引腼腆又露骨的大男孩儿。卜凡厚实的唇轻柔的把岳明辉唇上的口红蹭到嘴角以及下巴,他也被染的斑驳。说实话他不太记得谁先伸的舌头,朦朦胧胧之间似乎能忆起岳明辉带着烟草味的舌尖,含在嘴里好软。枕巾被他俩交叠在一起的头蹭乱了,皱皱巴巴的从枕头上掉了下去,耀武扬威。
岳明辉被亲的舒服,双手捧着卜凡的脸蛋儿更用力的侧过头亲吻他躁动的肉舌,气息交融,口水在唇里兜不住,稀里糊涂的流了满下巴,颇有些难舍难分的意味。卜凡胡思乱想,他哥哥的嘴唇奇特又可爱,想着想着又禁不住卷进嘴里黏上去吃,他以前从不知道舌吻可以如此情动,岳明辉把他的口水也吃了,完全腾不出大脑来躲避卜凡揉到他腰窝儿的手。卜凡的手心真的很暖,揉搓着他时更是温柔的要命,岳明辉一向是掌控情感的好手,可被弟弟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时,伦理道德通通被抛在了脑后,他眯着眼睛去讨吻,他要什么卜凡都给他。夏天的夜好聒噪。



别屏我了👎

TATTOO


老岳是个纹身师,忘了在哪儿认识的,好像是李振洋组的局儿。当时我还在上大一,甚至不知道他叫老岳,就只觉得这个一条胳臂刺着大狼头的白毛儿爷们儿真酷嘿,说话声儿中气十足,浑身上下我都中意的要命。后来私底下偷摸跟李振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人家不处对象,我心里哇凉,敢情心里有人儿,回到学校静静相思了一整儿个下午,吃了一整盘儿西红柿炒蛋盖饭才好起来。

彼时我还是个毛毛愣愣的穷小子,我承认,就个子大点儿还算一个能看得过去的优点,但是这优点也总容易给别人吓坏。我都记不清怎么和老岳加的好友,但是差不多能想起来当时他的纹身工作室开在我们学校边儿上不远的一商业区里,隐匿在八层拐角处写着“PINKRAY”几个花里胡哨的英文字的那扇门后面。我要弄一个小图儿,去之前和他约了,老岳纹身的报价儿是一小时一千块,在北京这片儿的纹身行业里面算便宜的。我只纹一个大拇指盖儿那么大的图案,在我大臂内侧,一个圆圆的锅铲配锅。当时他的纹身工作室装修都偏欧式,又挺简单的设计,木色竖纹的墙面挂着几副画儿,走的意识流。房子是小二层,一楼摆着黑色漆皮的沙发,沙发前面摆个透明的茶几,散着几本关于纹身方面儿的图书,掂在手里特厚实,里面儿都是old school的风格,也有些new school,还夹着一本写实。当时店里还有一个客人,老岳在楼上忙,我就坐在楼下翻书看,还从书堆里翻出了吉他谱、《双城记》,《双城记》还是英文译本。他店里还有一个伙计,不大点儿小孩儿,叫李英超儿,整着个鸡窝头在我边儿上写作业,烦的衣领子都扯歪了,我看着就乐,和我小时候真像。他偶尔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来,看见我在入迷的翻吉他谱,和我搭了句话:“我岳叔爱弹吉他。”

我是真没想到那个硬核儿外表下面还藏着一颗民谣心,登时好奇的望向李英超:“哟呵,没看出来啊。”李英超对老岳特崇拜,举着笔杆儿给我讲他岳叔的一二三事儿:“我岳叔硕士留学回来的,英语说的贼好!他纹身学了好几年,手特稳,这个你放心。”

“我岳叔还是北京户口…………”没等他说完我就听见从楼上传来老岳一声吼:“李英超儿!你作业写完了吗你!”那小孩儿就悻悻的重新把头伸进练习册里,还偷偷给我使眼色:他就一点不好,脾气暴躁,更年期都这样儿。

我笑的没完,直到在我之前的那个客人龇牙咧嘴的拎着大胳膊走了,老岳揉着脖子走到我面前儿的时候,我还在笑。他一定是被我乐懵逼了,一边儿在电脑里往外打印我的图案,一边儿操着一口黏糊糊的京腔问我:“笑什么呢?什么大美事儿啊?”

我被他问的有些害羞了。他弯着腰捣鼓电脑,没一会儿从旁边的打印机吐出来一张纸。老岳让我把袖子撸起来,问我哪个大小我最喜欢,还在我大臂上面比划。距离太近了,我能看见他的睫毛,鼻子上的汗,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他弄完转印纸,带我去楼上,老岳真是个不出我所料,极具性感的男人。这点完美的体现在他工作时专注的模样。

我躺在椅子上,胳膊整个打开。他穿着背心儿,头上扎个揪揪,熟练的去取新针和颜料。有点儿黄昏,他就打了光,在光下,他的脸便被映的更清楚——我记得每一个细节,他是怎么把图案转印到我身上,怎么笑着唬我待会儿不要喊疼,怎么用手腕儿去擦脸上的汗,怎么露出虎牙问我歇会儿吧,你抽不抽烟。

我全然忘了针刺进柔软的皮肤组织时戳骨的刺痛,只是盯着他想,我的爱情就这么来了?明明几年没有过了,又怎么会被针扎了半个多小时,就可以爱上一个人。

老岳后来和我说,疼痛是伟大的来源之一,疼是好事儿,但痛未必。他和我说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但是别努力过头了,开心就好,精气儿神最重要。我当时的梦想是开家饭馆儿所以才纹了一口二逼的锅,所有人都骂我疯了,说你他妈一学模特儿的,你不好好走模特儿,你去做菜去?我也认真想过,我真想干模特儿这行么?最后结果出来了,开心最重要,还是老岳告诉我的,横行一生的道理。

我后来如愿以偿开了饭馆儿,老岳的纹身店也搬家了,店面儿仍然不太显眼,但他的技术愈发精湛,又传闻纹身师长得帅气质佳,一个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儿都要他纹些情爱字母,老岳当然没给纹,说什么也不肯拿人家姑娘幼嫩的皮肤滥砍滥伐。他这客人一天比一天多,单子能从我母校排到我老家,钱也越挣越多了。他的纹身店越来越火,我的小饭馆儿也如火如荼,生活总算静悄悄的步入正轨。

老岳北京本地人,富二代,但是没怎么靠父母,自己在三环内买了套房子,后来大店面干脆交给徒弟打理,一切工作都在家里进行,我问他为什么呀,不怕丢东西呀?他就叼着个红南京乐呵呵的拿腿踹我的胳膊,说没事儿,家大,自己住着也空,平常来点儿人也挺好。真的,对天发誓,我真没听懂他话里的暗示,当时我已经大学毕业了,在学校四年只谈了一个女朋友,还只唠了半个星期就分了手,感情史濒临空白。老岳更甚,回国快五年了一个对象儿没搞过。后来才知道他想搞我。

有天半夜李振洋带着我俩去大排档撸串儿,咱们仨都喝多了,四仰八叉的侃天侃地。老岳那小资本家的生活情调早被苦不喽嗖的日子给磨没了,此时赤着膀子往嘴里灌着酒,一胳膊描龙画虎的,特能唬人,喝多了还撇着嘴往外打酒嗝儿,打完了自己还嫌弃从喉咙里反上来的酒味儿,太幼稚了,返老还童了吧这是。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喝大了,瞅着耍疯的老岳笑成四方形,眼里甜蜜的要他妈死,这还是第二天李振洋和我说的。老岳闹着闹着忽然特正经的说,他不想干纹身了,玩儿累了,想玩儿点儿别的。我和李振洋都没反驳他这不负责任的想法,都想着,反正快他妈三十了,能疯最后一把就疯最后一把,第二天老岳就把微信朋友圈给锁上了,从“PINKRAY-Tattoo”变成了“岳明辉”。我还没来得及感叹他速度之快,老岳下午就来我店里了,头发梳着小揪,一身软乎乎的白色毛衣,跟我说:“凡砸,要不和哥哥谈个恋爱吧。”

我当时正在炒菜呢,一听他在我身后来了这么一句话,勺险些掂翻了。我连忙把这菜炒好,才有空去回答老岳的话。我说你挑个什么时候说不好呀,这下午吃饭的太多了,我都忙活不过来,捣什么乱呀你。我一边儿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一回头老岳便结结实实的亲了我一口,于是后厨的烟火气息就变得像雾,那么多年了,我们终于拨开了雾,看见了彼此。我才想通为什么我们两个老单身汉孤行了那么多年,老岳陪在我身边好久,我也陪了他好久,我们之间早从暧昧变成了习惯,新菜品出来了,我第一个做出来给他尝,他不爱吃饭,也总是笑着扫光我那一大盘实验品夸我做的好吃;粗糙活的老岳嘴里漏风黏糊糊的朝我撒娇,说今天弄了个满背线脖子好酸,我给他揉脖子时,他说好舒服。兜兜转转,我忽然明白,原来被针扎个半个多小时,真的可以爱上一个人。




我不会排版,卜岳是真的。